民国二十六年的春,雨像扯不断的丝,把整个江南缠得密不透风。我站在苏州巷口的邮差亭下,指尖捏着的信笺被洇得发皱,那上面的字迹,是阿栀临走前一笔一划刻在我心上的,如今却要随着这江南的雨,碎成满地湿凉。
阿栀是巷尾裁缝铺的姑娘,穿月白旗袍时,像沾了晨露的栀子。我们相识在去年的梅雨季,我替报社送稿路过她的铺子,她正踩着木凳够挂在房梁上的布料,脚下一滑,撞进我怀里。那瞬间,雨打在青石板上的声响都停了,只剩她鬓边的茉莉香,混着雨水的潮气,往我鼻子里钻。
“先生,对不住。”她慌忙退开,脸颊红得像檐下挂着的灯笼。我捡起她掉在地上的剪刀,木柄上还留着她的体温,“无妨,姑娘当心些。”
后来我总以做新长衫为由往她铺子里跑。她裁剪布料时,我就坐在窗边看雨,看雨丝把远处的黛山揉成一团墨,看她垂着眼,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雨珠。她会给我讲巷子里的旧事,讲她阿婆年轻时如何撑着油纸伞,在雨巷里等当兵的阿公回来,一等就是一辈子。我那时总笑她傻,说现在是民国了,哪还有那么多生离死别。
展开剩余68%可命运偏就爱开玩笑。今年开春,上海的战事吃紧,报社派我去前线做战地记者。我攥着调令去找她时,她正在给我缝长衫的盘扣,银线在她手里绕来绕去,像极了此刻缠在我心上的愁绪。
“阿栀,我要走了。”
她的手顿了一下,银线刺破了指尖,一滴血珠落在米白色的布料上,像一朵开败的花。“多久?”她声音很轻,像被风吹散的雨丝。
“不知道,也许半年,也许更久。”我握住她的手,她的指尖冰凉,像江南的雨。
她抽回手,低头继续缝盘扣,“我等你。”
我走的那天,雨下得比今天还大。她撑着那把画着墨荷的油纸伞送我到码头,船开时,她站在雨里,像一株被风吹弯的栀子。我朝着她挥手,直到她的身影被雨雾吞没,只剩那一点模糊的白。
起初,我们还能通上信。她在信里说,巷口的桃树开了,花瓣落进雨里,像粉色的雪;说她给我做了件新的夹袄,等我回来穿;说她阿婆的咳嗽又犯了,总念叨着要等我回来喝她酿的梅子酒。我在信里给她讲前线的炮火,讲我见过的流离失所的百姓,讲我多想念她做的桂花糕。
可从上个月开始,她的信断了。我写了一封又一封,寄出去的信像石沉大海,没有一点回音。我托巷口的杂货店老板打听,他说,上个月日本人的飞机炸了苏州城,裁缝铺那一片,成了废墟。
雨还在下,打在邮差亭的铁皮顶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我把那封被雨洇湿的信笺塞进怀里,往巷尾走去。曾经的裁缝铺,如今只剩断壁残垣,墙角的栀子树被烧得只剩光秃秃的枝桠,地上散落着几片烧黑的布料,像是她没缝完的长衫。
我蹲在地上,指尖抚过那片布料,上面还留着淡淡的茉莉香。雨丝落在我的脸上,混着眼泪,流进嘴里,又苦又涩。阿栀,你说过要等我回来的,你怎么能食言呢?
远处传来报童的叫卖声,“号外!号外!上海沦陷!”声音在雨幕里飘着,像一把钝刀,一下一下割着我的心。我想起阿栀曾说,她阿婆等了阿公一辈子,最后只等到了一封阵亡通知书。那时我还笑她傻,原来傻的是我,我以为只要我活着回来,就能和她相守一生,却忘了这乱世里,人命如草芥,爱情如浮萍。
雨越下越大,把整个江南都笼罩在一片愁雾里。我撑着阿栀留下的那把油纸伞,在雨巷里漫无目的地走着。伞面上的墨荷被雨水打湿,像极了她哭花的脸。“至今云雨带愁容,月斜江上,征棹动晨钟。”不知是谁在巷尾唱着这句词,歌声混着雨声,飘得很远很远。
阿栀,你看,这江南的雨,还和我们初见时一样,可那个撑着油纸伞的姑娘,却再也不会回来了。我会替你守着这江南的雨,守着我们的回忆,直到雨停,直到天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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